▲Beethoven：Piano Concerto No.1, Piano Concerto No.2/ Backhaus/ Hans Schmidt-Isserstedt / Vienna Philharmonic Orchestra/ Decca SXL 2178（Wide band） 1787年3月，貝多芬生平第一次去維也納，在莫札特身邊待了將近兩週，但因為母親病危不得不返回波昂。據英國音樂學家庫柏(Barry Cooper）研究，貝多芬從維也納回來後，寫下一份鋼琴協奏曲的草稿，上頭的筆跡顯示創作時間是在1787至1789年間，這就是他《降B大調第2號鋼琴協...
▲Beethoven：Piano Concerto No.1, Piano Concerto No.2/ Backhaus/ Hans Schmidt-Isserstedt / Vienna Philharmonic Orchestra/ Decca SXL 2178（Wide band）
1787年3月，貝多芬生平第一次去維也納，在莫札特身邊待了將近兩週，但因為母親病危不得不返回波昂。據英國音樂學家庫柏(Barry Cooper）研究，貝多芬從維也納回來後，寫下一份鋼琴協奏曲的草稿，上頭的筆跡顯示創作時間是在1787至1789年間，這就是他《降B大調第2號鋼琴協奏曲》(*Op. 19*）的濫觴，但此時他的《C大調第1號鋼琴協奏曲》(*Op. 15*）連個影子都還沒有。
時隔八年，1795年3月29日貝多芬在維也納**首次登臺**，這是音樂藝術家協會（註1） 為該協會會員的孤兒寡母舉辦的城堡劇院(Burgtheater）年度慈善音樂會，第一天在「大音樂學院」(Grand musical academy）舉行，當天有超過150人參加。根據節目單的簡介，當天音樂會全程由薩列耶里指揮，以他學生卡特利里(Antonio Cartellieri）創作的一首「偉大的新交響曲」作為開場；隨後是「大師路德維希．範．貝多芬創作的鋼琴協奏曲」，由作曲家本人擔任獨奏；最終以卡特利里的清唱劇《朱達的吉奧阿斯》(*Gioasre di Giuda*）結束。第二天的慈善演出，維也納市民第一次見識到貝多芬即興演奏的功力（註2） 。3月31日，莫札特的遺孀康絲坦彩在城堡劇院安排演出《狄托的仁慈》(*La Clemenza di Tito, K. 621*），貝多芬也受邀演出他最喜歡的莫札特《d小調第20號鋼琴協奏曲》(*K. 466*），後來還為它寫了裝飾奏。
1795年4月1日，《維也納日報》(*Wiener Zeitung*）評論貝多芬的演出：「第一晚，貝多芬先生以其新創作的鋼琴協奏曲贏得了觀眾的一致掌聲。……」由於音樂會節目單跟《維也納日報》的評論都沒有言明當天演出的鋼琴協奏曲究竟是《C大調》、還是《降B大調》，以致迄今仍為音樂史上的懸案。根據庫柏說法，1793年貝多芬專注於創作《降B大調鋼琴協奏曲》，1794到1796年間因應不同場合演出，曾多次修正；但同時間他也開始創作他的《C大調鋼琴協奏曲》，而且在1795年3月29日之前已完成初稿，因此目前還沒有證據顯示他在1795年3月29日的首場音樂會上究竟演奏了哪一部作品。後人因為《C大調》出版時間早於《降B大調》（註3） ，猜測1795年3月29日演出的應該是《C大調》。但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，若當天演出的是《降B大調》，而演出也深獲大眾一致好評，貝多芬為何不打鐵趁熱，將《降B大調》當作《第1號》出版？
權威鉅著《貝多芬的生平》(*Life of Beethoven*）作者塞耶(Alexander Wheelock Thayer）援引德國音樂學家諾特博姆(Gustav Nottebohm）對貝多芬「速寫本」(sketchbooks）的研究，並根據貝多芬摯友韋格勒（註4） 的現身說法，主張**1795年3月29日首演的應該是《降B大調鋼琴協奏曲》**。1794至1796年住在維也納的韋格勒說：「直到音樂會開始前二天的下午，他才寫就輪旋曲。當時他正承受腹絞痛的折磨，這種病經常折磨他，我盡力用簡單的方法緩解了他的痛苦。客廳裡坐著四個抄寫員，貝多芬就把寫好的樂譜一張一張地遞給他們……**第二天才在貝多芬的房間裡進行第一次排練**（註5） ……」1795年12月16日《維也納日報》預告18日在皇家小舞蹈廳（Kleiner Redoutensaal）為海頓舉辦的盛大音樂會（註6） 上，「貝多芬將演奏他創作的協奏曲」，塞耶認為，這首語焉不詳的協奏曲也是《降B大調鋼琴協奏曲》。此外，有案可稽的還有：1796年1月8日，同樣在小舞蹈廳為歌唱家波拉(Maria Bolla）舉辦的音樂會上，貝多芬又演奏了一次。同年2月初，貝多芬與利希諾夫斯基王子(Prince Lichnowsky）啟程前往布拉格，展開他第一次巡演，2月11日在天主教寄宿學校音樂廳（Konvikt-Saal）與波拉共同舉辦一場為布拉格亞美尼亞協會（Prager Armeninstitut）募款的音樂會以及3月11日在同地點舉辦的個人音樂會，貝多芬演奏的都是《降B大調鋼琴協奏曲》。那麼，明明1795年就完成的《C大調鋼琴協奏曲》究竟是什麼時候第一次公開演出？
據波希米亞鋼琴家湯瑪切克（註7） 1845至1850年間分期發表在期刊《利布薩》(*Libussa*）上的自傳記載：「1798年，鋼琴巨擘貝多芬來到布拉格。他在天主教寄宿學校音樂廳舉辦一場座無虛席的音樂會，演奏他的《C大調鋼琴協奏曲》以及《A大調第2號鋼琴奏鳴曲》(*Op. 2, No. 2*）當中的慢板及輪旋曲樂章，最後以施克(Schick）伯爵夫人給他的主題即興演奏結束，主題來自莫札特歌劇《狄托的仁慈》中的一首二重唱〈啊，你是我最初的愛〉(*Ah tufosti il primo oggetto*）。貝多芬的演奏精彩極了，尤其是他大膽的即興演奏，觸動我的靈魂深處，我被深深地震撼了，以至於好幾天都不敢碰琴……他在布拉格的第二場音樂會，演奏了他在布拉格創作（註8） 的《降B大調協奏曲》……」此後，1800年4月2日，貝多芬在維也納舉辦他**個人的首場音樂會**（註9） ，地點在「城堡旁邊的宮廷劇院」，曲目包含他的《七重奏》(*Septet*）、「鋼琴大協奏曲(*A grand Concerto for the Pianoforte*）」以及一首「新創作的交響曲」等，這首「鋼琴大協奏曲」指的當然就是演奏長度約38分鐘的《C大調鋼琴協奏曲》。可知，《C大調鋼琴協奏曲》第一次公開演出不會早於1798年。
《C大調第1號鋼琴協奏曲》、《降B大調第2號鋼琴協奏曲》創作時間長又彼此重疊，在1801年正式出版前，也都歷經多次修改，瞻之在前的《降B大調》，出版時卻忽焉在後。姑且不論這兩首糾結成麻花卷一樣的協奏曲誰該是《第1號》、誰又該是《第2號》，它倆作為向古典大師莫札特、海頓、薩利耶里致敬的作品，同質性可謂極高。然而，它倆在黑膠唱片時代卻不常出現在同一張黑膠上，長度僅次於第5號《皇帝》且擁有最長慢板樂章的《C大調第1號》絕大多數都單獨發行，而演奏長度近30分鐘的《降B大調第2號》多半都是用序曲、鋼琴奏鳴曲或變奏曲補白。若是《第2號》要與貝多芬另一首鋼琴協奏曲錄在同一張的話，那最常見的搭檔是《G大調第4號鋼琴協奏曲》(*Op. 58*）。若要將《第1號》跟《第2號》錄在一張黑膠裡的話，第一樂章就要採用較短小的華彩樂段(Cadenza），例如篇首所示漢斯．施密特—伊瑟施泰特(Hans Schmidt-Isserstedt）指揮維也納愛樂伴奏巴克豪斯的Decca版（註10） ，加上巴克豪斯的演繹向來偏快，他的《第1號》演奏長度僅**31分52秒**。《第1號》跟《第2號》收錄在同一張的黑膠版本當中，只有海汀克指揮阿姆斯特丹皇家音樂廳管弦樂團伴奏普萊亞(Murray Perahia）的CBS版是採用最長、最難的華彩樂段（註11） ，他的兩首協奏曲演奏時長分別為**38分59秒**及30分27秒。
▲《第1號》絕大多數都單獨發行
▲連《第3號》都單獨發行
▲斤兩十足的《第1號》與《第2號》合輯
▲愛樂者心目中的最佳盒裝版本
延音記號(Fermata）後面的華彩樂段是協奏曲有別於所有其他器樂曲、最精采也最令人期待的所在，也是每一個十八世紀獨奏家渴望的單飛時刻，這時候他們擺脫作曲家及管弦樂隊的束縛，獨享話語權。1799年，音樂史上第一個重要的職業鋼琴家杜賽克（註12） 曾說：「那是一個不拘時間的停止與懸宕，也是獨奏者可依一己的愛好或幻想，炫耀技巧、恣意開展、任意演奏的裝飾樂段。」在當時，延音譜號後面空空如也，完全由獨奏者「依當時的氣氛情境做不同的**即興演奏**」（註13） ，這種即興演奏就像沒有安全網的走鋼絲表演，**是創作與演奏同時發生的藝術**，故非得極具作曲才華以及熟練各種彈奏技巧，無法成就即興演奏，更無法在音樂會上嗨翻全場，博得觀眾的最高敬意。莫札特與貝多芬都是即興演奏的高手，他們演奏自己的協奏曲時，華彩樂段當然都是空白的（註14） 。為了防止被抄襲、剽竊，莫札特27首鋼琴協奏曲當中，有15首的華彩被記上樂譜，大多是他即興演奏後才錄譜。貝多芬前四首鋼琴協奏曲都是由他本人擔任首演，每次表演也都是即興演出華彩樂段，現在看到的8段華彩都是他在1809年之後陸續記譜的。李斯特以後，具有即興演奏能力的鋼琴家已不多見，進入商業錄音時代，更沒有任何獨奏家跟唱片公司願意冒險即興演奏，縱使現在我們看到肯普夫(Wilhelm Kempff）、顧爾德(Glenn Gould）也創作了自己的裝飾奏版本，但那都是事先寫好，在音樂廳或錄音間照譜彈奏，這跟十八世紀的即興演出，完全不是一回事。貝多芬已經預見這情況，他不想讓自己的《皇帝協奏曲》被糟蹋，索性事先將華彩樂段寫好，獨奏者沒必要、也不允許再加油添醋、任意發揮，因為貝多芬已在譜上註明：「**不要再裝逼，立即進行下一首**！」（Non si fa una cadenza, ma s'attacca subito il seguente.）。
▲我最喜歡的盒裝貝多芬鋼琴協奏曲之一
▲我最喜歡的盒裝貝多芬鋼琴協奏曲之二
如果你想聽最長、也最難的華彩，不嫌黑膠換張翻面麻煩，我建議可以聽史坦恩(Horst Stein）指揮維也納愛樂伴奏古爾達(Friedrich Gulda）或海汀克(Bernard Haitink）指揮阿姆斯特丹皇家音樂廳管弦樂團伴奏布倫德爾（Alfred Brende1）的版本，這兩套是我最喜歡的盒裝黑膠版本。但若是你想聽真正即興演出的華彩，你可能得求助哆啦A夢，讓他用任意門帶你回到1795年3月29日貝多芬首次登臺的現場。當然，你也可以順便幫所有音樂學家確認一下，他首度亮相演出的到底是《降B大調第2號鋼琴協奏曲》？還是《C大調第1號鋼琴協奏曲》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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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1：音樂藝術家協會(Tonkünstler Gesellschaft）係由薩利耶里（Antonio Salieri）的老師、波希米亞作曲家加斯曼(Florian Gassmann，1729~1774）於1771年成立。
註2：英國鋼琴家克拉馬(Johann Cramer）說：「除非聽過貝多芬的演奏，否則不算聽過即興演奏。」
註3：《C大調第1號鋼琴協奏曲》由莫洛公司(T. Mollo& Co.）在1801年3月出版；《降B大調第2號鋼琴協奏曲》則由霍夫邁斯特(Franz Anton Hoffmeister）於1801年12月出版。
註4：德國醫師、法醫學及產科教授韋格勒(Franz Wegeler）與貝多芬的學生里斯(Ferdinand Ries）合著《回憶貝多芬：法蘭茲．韋格勒與費迪南德．里斯提供的傳記註解》(Remembering Beethoven：The Biographical Notes of Franz Wegeler ang Ferdinand Ries）。
註5：《降B大調鋼琴協奏曲》的規模輕薄短小，的確比《C大調鋼琴協奏曲》適合在家中排練，而且它也是貝多芬五首鋼琴協奏曲當中，唯一沒有配置單簧管、小號跟定音鼓的一首。
註6：該場音樂會是為了慶祝海頓從倫敦載譽歸國，演出海頓在倫敦創作的三首《所羅門》(Salomon）交響曲。
註7：湯瑪切克(Johann Tomaschek，1774~1850）是位才華橫溢的鋼琴家、教師、作曲家和評論家，被譽為「布拉格的音樂教皇」。他是貝多芬和歌德的朋友，他的學生包括演奏家德雷斯肖克(Alexander Dreyschock）、沃日謝克(Jan Václav Voříšek）和評論家漢斯立克(Eduard Hanslick）等人。
註8：此處業經塞耶指正，因為湯瑪切克在此之前並未聽過貝多芬演奏《降B大調協奏曲》，故他以為是新作，事實上是修訂版。
註9：這是場當時還不普遍的售票音樂會，貝多芬還在報紙上買了廣告：「欲購包廂及前排座位票，請洽深溝路(Tiefen Graben）241號3樓貝多芬先生寓所，或包廂管理員。」這場音樂會冠蓋雲集，連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法蘭西斯二世(Francis II）都來了。
註10：貝多芬為他的《C大調第1號鋼琴協奏曲》第一樂章創作了三個長度與難度不一的華彩樂段，最短的約1分鐘，最長的超過4分30秒。除了巴克豪斯版，梅塔指揮以色列愛樂伴奏魯普（Radu Lupu）的Decca版、辛諾波里(Giuseppe Sinopoli）指揮愛樂伴奏阿格麗希的DG版、孟格斯(Herbert Menges）/克路易坦(André Cluytens）指揮愛樂伴奏所羅門(Solomon Cutner）的Music For Pleasure版、塞爾指揮克里芙蘭伴奏吉利爾斯的EMI版，也都是選擇了最短的華彩樂段，他們的《第1號》演奏時間分別是33分4秒、34分9秒、34分23秒、35分26秒。
註11：普萊亞/海汀克版的《第3號》、《第4號》也收在同一張黑膠，長度分別是35分19秒、33分49秒。
註12：波希米亞鋼琴家杜賽克(Jan Ladislav Dussek，1760~1812）第一次在巴黎露臉時，便博得「英俊的杜賽克」稱號，往後不斷在德國、俄國、英國巡迴，二十歲便已走遍歐洲大陸。他是第一位拿右臉對著觀眾，同時撐起鋼琴蓋板將琴音折射向觀眾席的鋼琴家；他也是第一個採用有六個八度的布洛伍德(Broadwood）三角鋼琴演奏的鋼琴家。他在演奏前有個特別的習慣，會將兩手在裝滿穀糠(當時尚未發明碳酸鎂粉）的口袋裡摩擦，然後用一條絲巾擦拭一番再行彈奏。
註13：莫札特1783年在家書上詳細記載他演奏《第5號鋼琴協奏曲》(K.175）華彩樂段以及其他即興變奏的曲目。
註14：莫札特《第24號鋼琴協奏曲》（K.376）的首演甚至連鋼琴譜都沒有，莫札特都是憑記憶先演出，待日後有空，再把譜寫出來。
